近期,因友人推荐黄灯老师的新作《去家访》,我顺势重读了其成名作《我的二本学生》。作为一名毕业于二十年前、出身江西内陆二本院校的学生,我恰好属于书中所记录的那个庞大却面目模糊的群体。
黄灯老师执教于广东金融学院,其样本多具有珠三角特有的地域色彩;而我身处的江西,则代表了典型的内陆省份。这种地域与时代的错位,为我理解这本书提供了双重坐标:不仅是“内陆与沿海”的空间对比,更是“上升期与平稳期”的时间跨度。
一、 地域与资源:内陆二本生的“优越”与“无奈”
沿海与内陆的二本生源构成,实质上是区域经济发展差异的投射。黄灯老师笔下的学生,多来自粤西、粤北等广东经济欠发达地区,即便身处改革开放前沿,仍面临阶层跨越的重重阻力。
反观我所在的江西,高等教育资源极度匮乏,省内仅有一所211院校。这种资源极度聚集的现状,导致省内排名前列的二本院校,其实吸纳了大量本可以冲刺更高平台、且家庭条件相对优渥的学子。在我们的大学时代,二本群体并非全然是“失败者”的收容所,反而是一个充满竞争力的微缩社会。这种“内陆精英化”的错位现象,反映出在资源洼地中,二本学生曾承载着比现在更重的家庭期待与社会动能。
二、 家庭、专业与时代红利:不只是“时代决定论”
二十年后的今天,纵观我的同窗好友们,如今跻身体制内、金融机构、教育系统或成功创业者,大多已实现衣食无忧。窥其路径,家庭教育的底色虽占高比例,但后天自我成长的韧性同样不可或缺。书中流露出的某种“时代决定论”,确实引发了我的深思。但我认为,决定我们这代人命运的变量,并非只有房价。
诚然,房地产行业的爆发贯穿了我们步入社会的关键阶段,北上广深的校友确实享受到了资产增值的红利。但作为软件工程专业的毕业生,我看到的另一个关键变量是技术浪潮的红利。2008年前后,互联网经济的狂飙突进,为我们这群并无深厚背景的二本生提供了“唯能力论”的公平赛道。
相比于如今二本生面临的“赛道拥挤”与“学历贬值”,我们当年之所以能实现衣食无忧,更多源于经济上升期提供的海量容错空间。这种红利让“能力的转化”变得顺理成章,而非像现在这般,需要通过极度的“内卷”去争夺微小的生存缝隙。
三、 心理图景的更迭:从“真实连接”到“数字化孤岛”
最让我感怀的,是关于校园氛围的对比。作为“前互联网时代”的最后一批原住民,我们与 90 后、00 后最大的区别在于:我们的生活尚未被移动互联网深度嵌合。当年的学习与社交必须“走出去”,在真实的互动中认识师兄师妹。这种身临其境的接触,构建了强大的心理支持系统。正如书中提到的“连接感”,我们那个时代虽然物质未必优越,但与现实生活的紧密链接。
现在的学生或许在数字化世界里无所不知,却在现实的社会关系中倍感孤独。当年的我们即便对前途感到迷茫,却很少出现群体性的心理危机。这种“乐天派”精神并非天生,而是源于我们尚未被算法囚禁,尚有余力在真实的生活中摸爬滚打,建立起应对挫折的钝感力。
结语:在非虚构写作中,看见身外的世界
读完黄灯老师的这两本书,我最大的感触是:每一个具体的二本学生,都是时代的一面镜子。 我们生活在一个容易陷入“信息茧房”的时代,每个人都倾向于在熟悉的话语体系里寻找认同。而像《我的二本学生》这类非虚构写作的意义,正在于它强制性地拉开了我们的视线,让我们穿透宏大叙事的迷雾,去看见那些被忽视的个体、被折叠的命运和被隐藏的社会肌理。
通过这类文字,我们得以开拓视野,看到身外的世界——那里不仅有精英阶层的励志传奇,更有沉默的大多数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坚守。唯有建立这种深刻的同理心与观察力,我们才能真正理解我们所处的时代,并在复杂的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定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