玖·做眼镜的人

“暴风雨的夜晚,眼镜的镜腿突然脱落了下来,看到桌上那本台历,是时候该去见见她了,那个做眼镜的人了。” ——《做眼镜的人》

她叫做丽婷,一个既不出众也不大众的名字。

认识她大概是在七八年前,那时候二十岁出头的她,年纪轻轻便在眼镜店里做店长,脸上还留着青春的稚气,偶尔也表现的像巴尔扎克书里的小裁缝。时间是个填土机,埋葬青春的时候,好像一块将我与她初识的片段一块掩盖了。如果不是眼镜坏了,或许再次见她的时间会再晚一些,而我会不会被划进微信里那个不常联系的朋友里那一栏里呢?

是啊!什么时候开始,QQ变成了微信呢?一个小时的车程,不长也不短,不快也不慢。再一次见面时,她微笑着招呼着我,还是旧时模样。七年前那个拿着一千多工资的小店长还历历在目,现如今她已贵为人母,用她自己名字命名的眼镜店也已经开了有三年了。

好一阵的忙伙着,挑镜框、检测度数、测量瞳距,听着她一副认真的脸仔细讲解一些我听的一知半解的专业名词,至少在专业的道路上,她的手艺是日渐精进了,比起三年前她的店刚刚开业的时候,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了。如果人活在这个世上要寻个依靠,那手艺人的一门手艺是最好的依靠,如她一双磨制镜片的手,如我手中写故事的钢笔。我挑着她制作眼镜的空档,和她闲聊着,不到半个小时,眼镜便好了。她帮我包装好眼镜,锁了店门,带我去吃饭,说是一定要让她尽这个地主之谊。

光和时间,经常被捆绑在一起。在我的想象里,磨制镜片的人,与其说是帮你还原了世界的本来面目,不如说是个研磨时光的人,专心打磨出时光的厚与薄,任凭你站在你的视角,望断而或望穿。

我的记忆里,她一直是一个大胆、阳光的个性,从初见她时,便一直像是生活在希望的田野上。在歌声里的那个年代,我还是个文艺青年,经常要去到附近较大的那座城市里,过一个买买书、看看电影、喝喝咖啡、吃吃美食的周末。最初的相识大概也是那个时候,记忆剩下的遗址里能挖掘出来的,也只有烧烤啤酒了,和眼前这顿蟹肉煲相比,自是另有一番滋味。

少小离家、养家糊口,年纪轻轻,辗转大江南北,练就一身本领。学成归来,自立门户,携弟带妹,事业业已小成。要是放在古代,我早就要她著书立传了。可这个太过耀眼的时代,这样的成功或许在很多人的眼中不值得一提,但却丝毫不妨碍我把她作为励志的案例,讲述给后来人听。纸上得来终觉浅,“简单却不平凡”,七个字,她用了七年的时间,做到了。

人的一生之中,总有这么几个“掏坟掘墓”的朋友,他们出现在你的后半生之中,偶尔会让你萌生几分“杀人灭口”的心思。年轻的时候,沈先生时常跟我说:“年轻的时候,不要听太多的故事,听多一分故事,便多了一分秘密。”我那个时候不是太明白,直到桌的这一面坐下,才明白话中的深意。城市,不会只有一面,城市里的人,也不会只有一面。

聊起她的过往恋情,一句“年轻时谁不经历几个渣男!”便轻拂衣袖回击了回来,顺带问起我什么时候结婚,紧接着,就剩下我自在风中凌乱了。

早几年的时候,她还未生出这般智慧,失个恋总是要地动山摇、歇斯底里的,电话不打到你手机没电没完。问题是她的情感如她那炽热的个性,一而再,再而三。一次次热烈的相爱、分开、痛苦、成长,烦不死人死不休,直到遇上了对的人,收了一身神通,直至化成了她口中一句“恋爱、怀孕、结婚、生子,一击即中”。一击即中,这个词用的真是不恰当地无法再恰当。

她翻出她一家人的照片给我看,问她儿子是像她多一些,还是像她爸爸多一些?一个天底下的母亲都会问的问题,问问题的她,眉宇之间已经难觅少年时那股英气,尽是身为人母的柔情了。

歌声里唱着——“就让他们都去吧,随着风去吧。都会好的,总会有的,那些风雨,还有阴霾。”——离开的时候,我玩笑着说,往后的日子我还是少出现的好。她笑了笑,一如如我初见她时模样,而那不言不语的眼角里,分明有着卡佛写的“再见”——“说一声再见,就是死去一点点。”她做的眼镜质量很好,下一次再见她,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。

她,就是我知道的那个“做眼镜的人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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